2026-11-17

电影中的真善美丨戳破人情泡沫,找到真正“凤凰之心”的配得感

 

编者按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与上海市民文化节共同举办的“电影中的真善美”市民主题征文活动,获得了广大影迷和市民朋友们的广泛关注和积极参与。日前,征文活动获奖名单已经产生,现选登部分优秀作品,以飨读者。

 

本文作者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观看评述的影片是被精选进“特别纪念”单元的《假凤虚凰》。该片由编剧桑弧与导演黄佐临强强联手,“话剧皇帝”石挥贡献了极具生活气息的表演,共同打造了一代喜剧经典。影片大胆揭开上流社会的虚伪假面,同时赞颂劳动人民自食其力的可贵品质。今年是黄佐临诞辰120周年、桑弧诞辰110周年,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特以此片致敬两位中国电影大师。

 

 

虚假背后的善与真

——论《假凤虚凰》的电影美学

 

文 / 朱予同

 

《假凤虚凰》是1947年文华公司出品的电影,导演黄佐临,编剧桑弧,李丽华、石挥等主演。此片长期也是著名的“失传媒体”,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上,这部经典影片再次上映,使影迷们颇为惊喜。

 

全片剧情围绕相亲展开。女主角范如华是丧偶寡妇,却自称是美国海归、华侨富翁家的大家闺秀;男主角杨小毛是理发师傅,在店里被人以“三号”的代号呼来唤去,却自称牛津大学博士、公司总经理。人设虚假的两人相互满意,结果谎言又同时被戳穿。结局是好的,两人最后都感受到了欺骗的虚伪与痛苦,真的决定结为伴侣,靠劳动过活。

 

这是近八十年前的影片,但其反映的问题却仍存在于当下这个时代,现代社会有各种矛盾,相亲即是矛盾集中性爆发的一个场景。相亲说来简单,就是将条件适合的孤男寡女牵上红绳,但问题在于,“条件适合”这几个字虚得很。一个人是怎样的人、他怎样包装自己、对方对他有如何的认识、对方基于认识如何评价他,这是四个不能划等号的维度。表面门当户对的二人,很可能在各自的评价体系中是相互不入法眼的。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拥有完全自由的自我。个人的家世、基因等,无法自己选择。就拿杨小毛来说,他去应征范如华的广告,首先将名字雅化为“杨晓茅”,这是他天生的缺陷,一看名字就出身贫苦;他却也有天生的优势,那就是他的长相。“话剧皇帝”石挥的这张帅脸安在小毛身上,风流倜傥,令人倾倒。人有优势劣势,但又可以去有意包装、扬长避短。除了改名,还要立上牛津博士、公司总经理的人设;行头当然也要备好,戴上一枚假钻石戒指。剧中有句颇有深意的台词:“这钻石在剃头匠手上是假的,在总经理手上就是真的。”

 

联想到今天的社交媒体上精致的生活片段,是博主苦心经营的结果。例如,范如华低声下气哀求多宽限两天再搬出宅子,这是杨小毛看不见的;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内容,也未必是真,杨小毛的“金刚钻”戒指就是典型。


那么虚假之中,有什么是真的?我以为,一是堆积符号的氛围感是真,二是冥冥之中涌现的自我认同是真。

 

何为符号的氛围感?就拿范如华的“美国留学”,杨小毛的“牛津博士”来说吧,在那个国家贫弱、崇洋媚外的时代,“洋学生”本身就是一个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符号,象征着良好的经济条件以及“上流社会”的身份。服装更是视觉冲击最强烈的符号,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杨小毛工作辛苦,但他是西装革履的形象,配上他的脸和假戒指,像个社会名流。现代宣传,是在争夺符号的定义权。自我评价与他人评价之间剧烈的错位,常是引爆冲突的原因。

 

更难以捉摸的,是自我包装造就的真实认同。本片中二人最终能破镜重圆,原因在于他们都认识到了自己是“假凤虚凰”,倒也是天生一对。总经理杨晓茅与富商千金范如华是门当户对,剃头匠杨小毛与寡妇范如华也互不委屈。但如果杨小毛戴上假戒指就真当自己是总经理了,或范如华高傲地认为“三号”配不上她的上流形象,那婚事显然不能成。

 

各种需求与情绪常常重叠。假作真时真亦假,利益需求与精神需求,纠缠在一起;自我包装与其造就的真实认同,纠缠在一起,谁都不能免俗。但关键在于,纠缠不等于覆盖。范如华的理智是至少找个过日子的人;更好是个带出去有面子的玉面郎君;顶好要……这些要求交织在一起,但她不能在幻想的同时,直接默认自己至少能找到一个有钱帅气的丈夫。同样的道理,杨小毛不能把实际不存在的“华侨富商遗产”记在他自己账上。经济有泡沫,人情何尝没有?人情泡沫即是过高的“配得感”。为维持泡沫,虚幻的“可接受的底线”不断上升,一个谎要用百个谎来圆。剧中在饭店、当铺,各人大出洋相,这是一种温柔的表现手法。

 

结合时代背景来看,1947年,法币即将崩溃,经济泡沫伴生着人情泡沫。本片是那个时代上海小市民情绪焦虑浮夸的一个缩影。主旨在台词中已经说了:“理发匠有什么不好?靠自己劳动生活不是很好吗?”不做工的不配吃饭,这是小孩都懂的道理。而自视过高的“人情泡沫”,使人要反过来看不起劳动人民,这是一种幻觉。在人人身在幻觉中被乱世的浊流裹挟而去难以自拔的旧社会,本片创作者认识到了这种幻觉的可笑,善意地嘲笑它,戳破了泡沫,这种机智和冷峻,正是电影艺术的手术刀功能。

 

在今天网络时代,人情泡沫在信息茧房中卷土重来。我们固然可以拥有凤凰之心,却不应生活在一个在自己脑海中塑造的太虚幻境之中。我想,这是这部八十年前的《假凤虚凰》警醒我们的主旨。

 

《假凤虚凰》是中国喜剧电影的典范之作。本片编剧桑弧、导演黄佐临都是喜剧艺术大师, 桑弧先生的喜剧三字诀:“懂、动、松”是其喜剧美学的核心主张,“懂”指通俗易懂;“动”指要有打动人心之处;“松”指让观众感到氛围轻松。而佐临先生则追求“有喜剧感的严肃戏剧,和有严肃感的喜剧”,主张将哲理化为日常的人生情感,观众以笑声激发自我的思考。桑弧和佐临运用高级的喜剧叙事技巧来表现通俗的市民题材,寓教于乐,寓思于乐,这就是《假凤虚凰》的电影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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