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中的真善美丨活着就是一场悲欣交集的荒诞剧

一段没有BGM的告别

 ——观《燃烧吧！爸爸》记

文 / 文新旺

从放映厅走出来时，发现自己没法张口说任何关于这部电影的话，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靠在立交桥底下的栏杆上喝完，等脑袋里的那点闷响慢慢退潮。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排片表里好片子很多，让我抢到票的这部叫《燃烧吧！爸爸》，入围了本届金爵奖主竞赛单元，世界首映。父亲猝然离世，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跟着母亲，被卷进繁琐的丧事流程。一整出鸡飞狗跳、啼笑皆非的闹剧。你甚至说不清这是一部喜剧还是一部悲剧，因为全场观众同时绷不住在笑、又在毫无防备之中红了眼眶。所有认真活过的人都懂：活着本来就是一场悲欣交集的荒诞剧。

我跟这部电影有一段奇特的缘分。

几年前，在这个城市另一头的老弄堂里，我的朋友在午夜的茶室里跟我提起过一段未被采用的上海往事。一位老克勒离世了，众人落座，气氛陷入僵局，众人却忽然被一些陈年旧账与琐碎纷争搅得不可开交。两桌人甚至差点在灵堂前动手，却在某一时刻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沉默下来，继续默默吃饭。就像《大西洋》里那把将超市观赏鲨煮熟的荒谬火种，在时代裂缝里烧出一整条返乡寻父之路。大悲伤之下，人们有时候表现得比正常人还要正常。

《燃烧吧！爸爸》剥掉了所有关于死亡的宏大叙事。没有漫天纸钱，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导演用一种举重若轻的、近乎黑色幽默的语调，把"丧葬"处理成一系列普通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尴尬的流程：治丧委员会、墓地选购、亲戚轮流上桌，生活的荒诞面在死亡这道命题上暴露无遗。

一位已故的老友曾经告诉我，"普通人不需要太多故事，日子本身就是故事"。这位老友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拒绝了一切探望，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最后的时间安安静静留给了家人。《燃烧吧！爸爸》里的父女告别恰恰相反，全程嘈杂，高浓度的上海话对白把整条弄堂的烟火气全部灌进了灵堂。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端菜上桌，有人因为一套寿衣的颜色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用一碗酱油味极重的本帮红烧肉完成了和解。

但我始终记得片中一个极静的瞬间。

女主角坐在父亲生前坐的那把藤椅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打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不是剧痛，不是崩溃，而是把全身的重量放进这把藤椅里。那一刻你会恍惚：她是在感受父亲的体温？还是在想象某一个寻常的午后，父亲也这样坐着等她放学回家？

从前我理解"真善美"有一个很笨的办法：分别从电影里扒出来三个段落，贴上标签，然后展开论述。看完《燃烧吧！爸爸》，我发现这个办法是错的。真正的"真"从来不藏在纪录片的纪实镜头里。它藏在殡仪馆那套被反复盘出包浆的赭红色寿衣里，藏在母亲在深夜里独自数份子钱的每一道皱纹里。真正的"善"不在捐资助学的表彰大会上，它在那帮吵成一锅粥的老战友们扶着灵柩沉默落泪的间隙里，在倪虹洁所饰演的母亲举起筷子、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女儿碗里的那个停顿里。而真正的"美"也从不是什么完美的黄金分割构图，它是文淇饰演的女儿顶着素颜，坐在父亲坐过的旧藤椅里，歪着头望向窗外的那个长镜头。

在《燃烧吧！爸爸》里，全片没有一场哭天抢地的离别戏，却让我仿佛闻到了老弄堂里飘出的红烧肉的咸甜味，听到了上海话特有的、带着点刺挠感的市井争吵。全片连一段刻意煽情的配乐都没有，却让我在片尾字幕滚动时，久久没有站起来。

那顿始终没有摆上桌的最后的晚餐，原来一直都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