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中的真善美丨不要用写实的尺子去丈量“太空歌剧”
编者按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与上海市民文化节共同举办的“电影中的真善美”市民主题征文活动,获得了广大影迷和市民朋友们的广泛关注和积极参与。日前,征文活动获奖名单已经产生,现选登部分优秀作品,以飨读者。
本文作者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观看评述的影片为IMAX单元精彩呈现的科幻巨作《沙丘》系列。该系列一二部在本届电影节以马拉松形式重磅连映,让影迷们得以沉浸式感受弗兰克·赫伯特的这部科幻文学中最具规模与影响力的经典之作,在IMAX银幕上所展现的前所未有的宏大史诗和维伦纽瓦的极致科幻美学盛宴。
而在《沙丘》三部曲的“史诗终章”来临之前,此文或也能为更多影迷观众打开一种新的观影思路。


弗兰克·赫伯特是反唯物史观吗?为太空歌剧一辩
——评《沙丘》系列
文 / 徐纬
每隔一阵,太空歌剧就要被重新批判一次,理由无非大同小异,“星际远航的文明何以还用冷兵器?”“横跨光年的帝国何以仍是封建建制?”,其背后是一套现成标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不加上下文地将两句脱离语境的唯物史观原理套用至虚构作品之上,既是误读《沙丘》,也是误读科幻这一文类的运作逻辑。我愿为它一辩,不是辩它是否“写实”,而是辩它本不该用写实的尺子去量。
第一重误解,是把科幻当成对未来的预测,再以“像不像”裁定成败。法国哲学家拉德罗(Guy Lardreau)指出,《沙丘》与阿西莫夫的《基地》一样,承接的是莱布尼茨式的“可能世界”传统,神圣智慧中同时显现着无数宇宙,每个被虚构出的世界,都是对某个隐蔽哲学命题的实验。巴迪欧在《寓言的辩证法》中沿用其思路展开论述,这类小说先设定情境,再让后果自行展开;读者要做的不是核对它与现实是否吻合,而是检验它在自身前提下是否自洽。正是这种逻辑完整性,反过来照亮了我们对自己身处的“自然世界”那些习焉不察的信念。
由此再看“冷兵器”之诘,便知它错置了问题,它要求《沙丘》服从我们这个世界的技术演进律,但《沙丘》的意义恰在变更条件、看后果如何。这变更绝非随意,比如,全息护盾令高速弹丸失效,近身格斗才被逼回;思维机器遭禁,门泰特才应运而生。每处“倒退”都有前提,自成逻辑。该被审视的,不是《沙丘》为何不像未来,而是我们何以如此笃定未来“应该”是何模样。
第二重误解更深,它把《沙丘》混同于逃避现实的奇幻。詹明信在《未来考古学》中将二者判然两分:奇幻是非历史的,而科幻始终是历史的。他特别点出,弗兰克·赫伯特那套异乎寻常的生态建构,哪怕细节天花乱坠如沙虫,本质上都不是权力幻想的载体,而是在强化一个历史情境。沙虫不是供人膜拜的神兽,香料也非单纯希区柯克的麦高芬。贯穿作品那唯一、稀缺、决定着一切星际航行与帝国兴废的香料,其实是石油政治的科幻隐喻。谁控制香料,谁就控制宇宙,一如谁扼住海湾,谁就握住了二十世纪的咽喉。
而在这张图上行动的并不只有人。借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来看,香料、沙虫、整颗星球的生态都不是背景板,而是与人类一同结成行动之网的“行动元”,阿拉基斯不是被征服的舞台,它自身就在行动,孕育香料,吞噬入侵者,塑造弗雷曼人的身体与信仰。这就瓦解了“冷兵器=落后”批判背后最隐秘的预设,即人与技术的二分。再者,即便退回最经典的历史唯物主义立场,香料作为支配整个社会结构的稀缺资源,不正是“资源决定社会形态”再标准不过的范例?用一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来批判《沙丘》的人,恐怕是忘了它本就是一则关于经济基础如何决定一切的寓言——如此,指控者与被告,竟共用同一部法典。
若说第一部尚在为类型正名,第二部则把锋刃转向了类型叙事最可疑的一种,救世主叙事。天选之子君临万民,正是克里斯玛型权威。然而《沙丘》的深刻恰在它从一开始就冲着拆解这套叙事而来。弗兰克·赫伯特反复申明,他写《沙丘》正是要警告世人,把命运托付给超级英雄,乃是人类的灾难。关键在于,那则把保罗托起的神谕就是伪造的。贝尼·杰瑟里特姊妹会的“防护宣道团”早已把救世主预言当作操控工具,预先播撒在弗雷曼人中间。于是保罗的封神不是命运的揭晓,而是一台运转数百年的意识形态机器的再生产。借杜梅泽尔的印欧三功能说更能看清,施法的祭司与征战的武士本应分立,保罗却一身兼摄二者,既是阿特雷迪斯家的复仇之剑,又是姊妹会栽培、预言所指的祭司。当暴力的掌握者同时垄断了神圣,圣战便无可避免。
要理解这层祛魅,我们可以回到本雅明,他在《历史哲学论纲》中写道,犹太人被禁止探究未来,因为律法与祈祷教人记忆而非占卜;解放的契机因此不在被预先写定的未来,而只在每一个“当下”,在弥赛亚随时可能跨入的窄门里。保罗的悲剧,正是他活成了被预先写定的未来本身,成了一部早已写好的剧本的执行者,哪怕自以为是在主动选择。命定论最深的圈套,从不是逼你就范,而是让你在自以为自由的时刻替它完成。
而真正从剧本里挣脱出来的也许是契尼。她拒绝把自己交给一个由他人的弥赛亚所规定的未来。第二部末尾,她转身离去,唤出本族的沙虫,独自走向沙漠深处。暂且不论其中的女性主义意味,契尼守住的正是本雅明意义上那个不肯被任何救世主收编的“当下”。
总而言之,太空歌剧远非指控者所想象的意识形态返祖。从拉德罗、巴迪欧到詹明信,几代论者都指向同一判断,以《沙丘》为开山的这一文类,是20世纪晚期资本主义最敏锐的“认知图绘”之一,是石油政治与帝国霸权在科幻外壳下的寓言,更是对一切克里斯玛型权威最清醒的预警。它的确使用的是冷兵器,但从未落后;它的确讲述天选之子,但讲的是天选之子如何成为灾难。据押井守在《并不想说坏话!无人敢评的吉卜力功过》中说,宫崎骏最爱的奇幻作品便是《魔戒》和《沙丘》,从中生出了《风之谷》,可足见这片沙漠从不贫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