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中的真善美丨拎起行囊出发,走在自己的路上
编者按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与上海市民文化节共同举办的“电影中的真善美”市民主题征文活动,获得了广大影迷和市民朋友们的广泛关注和积极参与。日前,征文活动获奖名单已经产生,现选登部分优秀作品,以飨读者。
本文作者在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观看评述的影片是1991年版的《开天辟地》。该片是为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70周年而创作的历史巨片,也是首部系统表现中国共产党诞生过程的影片,全景式再现五四运动、各地共产主义小组成立等历史事件。影片既描绘了火热的革命理想,也展现了现实的生活困境,兼具史诗气魄与情感温度。该片入选了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国际影片展映“大好河山·中华电影图卷”单元。

拎起行囊出发
——重看1991版《开天辟地》
文 / 王晔明
散场后,我一直忘不掉那阵鼓声。电影里,湘江边的乡野集市上人声嘈杂,四乡的农民聚集于此,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一个青年挤在人群里,接过鼓槌,重重擂了起来。他在那烟火气里看到了某种比鼓声更持久的东西。他对身边的人说,将来共产党能帮助这些农民。这个年轻人叫毛泽东。那一年他还在找路,一条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跪着求天、而是站起来信自己的路。
还有一场戏,拍的是新民学会的同学们在长沙分别。一群人即将各奔东西,眼见毛泽东衣服有些破旧,即将赴法勤工俭学的肖子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穿着借来的衣服,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们一起,被定格在那张后来在历史书上反复出现的照片里。那时他拎起行囊,正走在寻找理想路上。
你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成为谁,但在一百多年前那些或热闹或安静的日常时刻里,他只是一个站在集市上的年轻人、一个穿着同学外套去照相的青年、一个拎起行囊赶路的人。
片子是1991年拍的。那年中国电影的第五代导演正如日中天,但李歇浦没有走他们的路。他给《开天辟地》定下的调不是形式上的标新立异,而是白描。摄影机不仰视,音乐不抢先,只认真地拍一群人的日常。
望志路106号的戏,是整部电影里空间感最逼仄的一段。李公馆楼下,王会悟坐在门口望风。电影给了她好几个镜头,她有时低头做针线,有时站起来往弄堂口张望。七月上海闷热,她手里的团扇一直在摇,节奏不紧不慢,像给整场秘密会议打着节拍。楼上在争论党纲要不要写“无产阶级专政”,楼下这个女人守在门边,守着门外那个寻常的午后。
大光明电影院在这座城市里站了快一百年,见过太多浮沉。而此刻银幕上放着的,是比它更早七年的一段往事。历史习惯了记住楼上那些名字,但总该有人记得楼下的人。记得在码头接应的人,在灶披间煮面的人,在弄堂口放哨的人。他们没有走进客堂间,但他们守住了那个夜晚的门闩。导演明白这个,所以给了王会悟那几秒钟。不多,但够了。
密探闯入之后的撤离,电影没有过度渲染。代表们分几批从后门走掉,楼梯踩得咯吱响,脚步压得很低。之后,留下来应对搜查的李汉俊面对法国巡捕的盘问,从容作答。导演在此始终用中景,没有切特写去强调紧张感。真实的紧张不需要特写来提醒,它就在演员压低的声音和巡捕四处打量的目光之间。
南湖那场戏,等光散尽了我才想明白它为什么好。那天没有阳光,湖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空气里有种南方水域特有的湿润气。代表们在岸边等船的时候,买了几个粽子正要吃,董必武看到旁边有衣衫褴褛的母子三人,便把手里的粽子递了过去。这个细节前后不过几秒钟,导演没有用特写强调,也没有配乐烘托,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好似最寻常不过的本能反应。
之后,一条画舫停在湖心,代表们围坐舱中,逐项敲定剩下的议程。没有宏大的配乐,只有橹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闭幕的时候,代表们压低声音喊了几句口号。1921年的南湖上,只有这几声低沉却笃定的呼喊,落在水面上,和橹声一起融进了江南的雾里。对岸有人家,屋顶上飘着炊烟。他们大概不知道,湖心那条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游船里,一群平均年龄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刚刚做完一件后来被写进每一本历史教科书的事情。
沉甸甸的历史分量与极其朴素的日常之间的反差,反而比任何铺排都更经得起琢磨。代表们散去之后,橹声还会在湖上响很多年,被不同的人摇着,经过同一片水面。导演把这个声音留下来,或许是想说,历史不只在船舱里,也在船舱之外一切照常运转的事物里。炊烟照样升起,橹声照样响着,但正是这种不以为意,反而让那个下午显得格外真实。
散场后我走出影院,南京西路的暑热迎面扑来。人民公园的梧桐在夕阳里泛着光,国际饭店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街边小店里放着爵士乐,外卖骑手按着铃从车流里穿过去。这座城市满当当的,都是日子。而兴业路那栋石库门房子,就待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和无数民居商铺并肩站着,被同一个太阳晒着,被同一阵风吹着,不声不响。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它不被装在玻璃柜里,它就住在隔壁。你每天从它门前走过,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偶尔,在一个像今天这样的下午,你放慢脚步,往里头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那个一百多年前从这里拎起行囊走出去的青年,后来再也没有停下过脚步。
那些挎着包袱赶路的人,走过的夜路、淋过的大雨、在陌生街巷里压低声嗓的交谈,最终铺成了今天脚下这些晒着暖阳的马路。从望志路到南湖,从南湖到井冈山,再到延安,再到北平,这条路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手中的皮箱后来也许装过井冈山的红米,装过延安的小米,被山路上的石子磨花了边角,被窑洞里的潮气浸出了霉斑。但它的质地没有变,还是粗朴的,踏实的,经得起摔打的那种。一百年,他们把这片土地一寸一寸踩实了,走宽了。那些拎起行囊出发的人,也许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天,但他们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朝着这个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