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精选｜院中雪意，冷暖人间

生于格鲁吉亚的导演巴库拉德泽，以《院中雪》入围第2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并最终斩获最佳导演。成为本届上海电影节所秉承“多元视角”的终极一瞥。这位导演过去有两部电影分别入围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与“一种关注”单元，随着资历的提升，作品在国际影展的含金量也不断升级。如同所有身份或作品中含有某种程度“奇观性”的导演一样，在完成特定国族影像叙事的同时，也完成了经由作品传达的无意识“乡愁”意氛的建立。

《院中雪》海报

《院中雪》以生活在格鲁吉亚第比利斯的莱文与生活在俄罗斯莫斯科的吉维这对老同学两人的并行日常展开，呈现当代第比利斯与莫斯科的“双城记”。一边厢是窝于破旧老房子里的社会底层， 另一边则是陷入创作瓶颈的中年导演。两人在互联网上重逢，却并未敷演出惊心动魄的情节剧，而是继续随着影片极尽生活流动的平行剪辑，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中延展行旅。

全片鲜少出现配乐，也几乎不与同时期当代的欧美艺术电影体系接近，甚至亦与1960年代艺术电影鼎盛时期苏联导演塔科夫斯基充满悲悯的作品拉开距离。全片以无限趋近的姿态，以大量室内固定+室外手持镜头记录两人在不同空间的生活点滴。置身毫无疑问的“剧情片”外衣（本片所入围的金爵奖为剧情片单元而非纪录片），展现出最原初的电影镜头语言功能。

影片叙事线索来自导演个体与朋友重逢的真实经历，采取的是格鲁吉亚与俄罗斯双组作业，在拍摄过程中，两组团队的磨合也成为剧组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出现在片中的社会生态、风物景观，都是来自当代最鲜活的生之场景。主人公莱文曾经是橄榄球队员，而今则是肥胖兼有糖尿病的无业者；吉维则在视频连线中不断与故乡的老友交流，想送一台电脑回去。“双城”的社会地理图谱，在“后冷战”背景下，透过微妙的时空关联向观众传达了来自通常容易被快餐视觉文化遮蔽的“元叙事”信息。看似散乱、无法轻易捕捉主题的兴东坐卧，直接将叙事作为一种方法或审视对象，赤裸裸地推呈于观众面前。

《院中雪》映后见面会

片名“院中雪”在影片的开头即以最明了的视觉要素“门庭中的雪”被加以展示，全片包括莱文每天所需的药片、名为“大杰西”与“小杰西”的爱犬、第比利斯的社会经济现实等包罗万象的人间冷暖，都同“院中雪”的视觉意象一样，裹挟了莱文的梦与现实，也点明了一种电影“造梦”之外理应获得理解与认可的“为现实造影”机制。尽管今日电影“趋近现实”的内涵同安德烈·巴赞时代由某种意义上被“提纯”的镜头语言体系出发的方法论有所区别，但它们面临无从驱解的共同现实困境。包括笔者在内的许多观影者在看完此片后的感受多含有“闷长”“催眠”“不知所云”等关键词。一方面固然是导演美学取向使然，另一方面，在包括本届上影节其他竞赛片在内的绝大多数当代电影创作美学结构中，确实也极少出现如《院中雪》这样几乎不事雕琢的案例。

尽管主竞赛单元不少作品都显露出比较明显的对前辈大师影人的借鉴与内化，本片亦容易令人联想到苏联电影鼎盛时代的的某些吉光片羽。但这部作品浓重的全方位“当代性”无论如何不容忽略，它在2024年六月成为空气潮湿的上海影院里颇有“惊奇”意味的银幕体验，亦在围绕“电影节”的观影实践中徐徐展开一个（以及另一个）平行的陌生世界。人与人之间天然难以沟通，银幕上的世界却往往容易天下一家，因为它们来自人类目力所及的观影本能，更观照了人类也许殊途同归的前路。

王培雷

上海外国语大学贤达经济人文学院艺术与传媒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