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26 19:16:33[更新]

当西绪福斯老去 ——浅评《养蜂人》人物斯皮罗

马圣楠

 

     86年拍摄的《养蜂人》用一段仿如《教父I》一样的婚礼场景作为开场,正当观众企图理解新人合影时,新娘的母亲何以缺席,又在心里埋下女婿会不会像康妮老公一样的时候,却发现大师并无意来构建复杂的人物关系,也没兴趣像洗相片一样冲印出那一屋子人的具象。

     《养蜂人》有着顺畅的叙事,优美的音乐,动人的色彩。然而,这个故事即便穿上了现代的外衣,却依然是一个寓言似的故事,满载着希腊悠久的对于人生、人性的思考,扣动观影者的心弦。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或者,人生是否有意义是哲学家们探讨的话题。导演安哲在这部《养蜂人》里,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假设,如果人一如蜂群一样日日劳作,而有一天忽然发现,他老了。他会有什么感受?

孤独的旅程

     写文时,我们讲究凤头。好电影的开场往往统摄全篇,然而有时却可能因为情节的陌生让人忘记那些重要的细节。当我们在看完的时候,对斯皮罗忧伤而漫长的寻花之旅喟叹的时候,别忘了,开篇阴霾雨雾里,有人唱着一首仿如神谕的歌谣:First I find you, then I lose you.I’d rather be alone.(起初,我找你,而后我失去了你,我宁可独自一人)可以说剥离开故事里一切形式,这段两个多小时的观影之旅诉说着一段希腊式的沉思:人终将是孤独的。

     《养蜂人》的婚礼场景,就像是华托的《发舟西苔岛》——人们向往着远方维纳斯诞生的岛屿,而已然暮烟四合、黄昏将近、欢聚将散。婚礼上,人群随着新娘高举的手,望向那只并不存在的鸟,一如憧憬本身。空缺了新娘母亲的合影、婚礼上破碎的酒杯、到客人散尽女儿女婿亦远去的时候,妻子也要离开斯皮罗。亲情之于他是全然的孤独了。

     而导演觉得这还不够。养蜂人夜晚的聚会上,“消减的蜂群、衰老的蜂王,连乔治也累了。”工作上的友情于他也是孤独的了。采花路上与青春时候的同学相遇,往昔的情谊似乎回到了身上——那时候他没有那么孤独,他有同学,有祖传的职业,有众人仰慕的安娜做太太。而他的朋友连续两个月都想看海,他的朋友觉得冷——这也许就是他们人生里最后一次见面。学习时的友情于他难道不也是孤独的嘛。

     窗棱上的扬尘是时光的痕迹。他兀自一人来到清冷的小镇,残破的老屋。家,没有了。他只有他自己藏着对于往昔的记忆。回忆里那首童谣,短暂温暖过出嫁的女儿的心。

西绪福斯般的斯皮罗

     希腊神话里,受罚的普罗米修斯,虽则在盗取火种后被绑在山巅,日日受秃鹫啃食内脏的痛苦,但他最终还是获得了赫拉克勒斯的救助,逃离了循环的苦难。

     不过西绪福斯并没有神人来救。绑架死神触怒众神的凡人西绪福斯被惩罚终日推动巨石,而这巨石因为沉重,每每将近山顶,却又滑落地面,如此循环往复,直至西绪福斯死去为止。众神——或者说古希腊人认为,让人终日去做一件无意义的事是最大的惩罚。

     大导演安哲的镜头里,凡人斯皮罗,就像一个托生在现代的西绪福斯。年复一年寻花而去,一年年年华老去。直到这一天,同行的老伙计们一个也没了。现实世界里,我们被鲜花,风景,美人遮蔽了双眼,而真实是,日复一日的推动石头和年复一年的寻花采蜜本质上并没有差别。

     日子单调的重复被导演精心地藏在整部影片里。鲜花一般代表着美好,安哲诗意而残忍的将虚幻短暂的人生阶段用鲜花作比真是精准而优美。多少年,斯皮罗开着他的卡车,在一条铺满了莲花,三叶草、桔子花等等,而且诗意地说这个职业是“和春天在一起,拜访四处的花草”。然而这一路匆匆中,因为怕耽误了桔子花的花期,所以学校同学那里能不去就不去吧。怕耽误别的花的花期,所以妻子的感受,她既然说没关系,那就不顾吧。独自站在甲板时,斯皮罗甚至不明白,“Anne说,别为她担心,她是摩羯座,会走出自己的路。”他呼告圣母玛丽亚“为何都分崩离析了?”

     然而,作为观众的我们却都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开场的婚礼上,儿子那么冷冷地对他。明白了妻子为什么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甚至明白了为什么大女儿没有出现在小女儿的婚礼上。

     影片里有个细节令人唏嘘,因为他出发的地图上标注了同学、妻子、女儿、朋友的城市。探望了病重的同学,从海滩离开后,他错过了桔子花的花期。当然,从神庙电影院的朋友的对话里,我们也会发现他很久没有再去影院——这漫长的岁月里,为了寻花夺蜜,他抛下了友情、爱情、亲情。寻花如是,人生寻财,寻名,寻意义,又何尝不是。“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暗中标注好了价格。”一直如此。

我们的欲望无所躲藏

     在一次事先计划好的旅程里,计划外的姑娘穿着黑色皮夹,丹宁牛仔裤。那股勃勃的生机像火一样。老迈的斯皮罗隔着墙偷偷观望尽情舞动身体的女人,偷偷捧着希腊女神一样的白裙白鞋发呆。在她野性放荡,暗示明示地诱惑着斯皮罗的时候,他落荒而逃。

     躺在床上的同学一生与历史为伴,借着喝酒歌颂着欲望。“我们的欲望无处躲藏。”对欲望的满足,可能是人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一种方法,但这句话也像是点燃了斯皮罗在日复一日里平息的欲念。他与年轻女人的共处,与其说是黄昏恋,不如说是人与欲望间无休止的战争。

     有一个微妙的镜头出现在他对妻子说完“我想在灯光下看你”妻子刚捋捋头发,他便“再见”告辞。转眼,斯皮罗在野地的蜂房中醒来。一切像是一个梦,又像是真的,像是与秩序告别,又像是全心地投入最后的寻求欲望之中。他驾车撞开了餐厅的墙,在众目睽睽里劫走了算不上心爱,却想要的姑娘。

     欲望的同义词是动力。欲望驱使着人做着一些疯狂的事情,从采花蜜,到路上劫来士兵留宿。在欲念没有十分强烈的时候,半裸的年轻女人对于斯皮罗而言唯恐避之不及。老宅里出来时,年轻女人啃咬斯皮罗的手掌,仿佛像西方的吸血鬼传说一样,只要咬了另一个人,就会把这种毒性传染到另一个人身上。他应该是被感染上了,这便落了下风。

     安哲用了一组有意思的镜头刻画了这种势头的转变。初相见时,画面中,斯皮罗凌于待拯救的年轻女人上。第一次走散重逢时,年轻女人跪在地上,像侍奉父亲一样帮斯皮罗刮胡子。而到了斯皮罗到大女儿的店里告别,年轻女人使性子跑开的时候,斯皮罗仰头在一辆大客车上看到了她。这种俯视到仰视的变化,联想到斯皮罗在这部片子里作为隐喻“人”的形象,不免可以理解他们最终止步于此的关系。

     臣服于欲望的人,需要净化心灵。安哲将旅行的终点被安排在极有仪式感的“神庙电影院”非常有趣。作为一个导演,他心中的圣殿是影院,而作为一个希腊人,他无法回避宗教对于他的影响。这种重叠在屏幕前,宛如献祭似的场景里,让人联想到关于希腊神庙的种种传说。其中一种,便是神庙里的女子用身体来抚慰前来忏悔的人的心灵。可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无论船上强吻的时候女子的不从,与祭台上女子的“放我走”,便说不通了。

     这,也再次证明他与年轻女人的共处,与其说是黄昏恋,无如说是人与欲望之间的挣扎。年老衰弱的人极力想挽留住内心的欲望,而当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没有什么留得住,这现实如此真实,而叫人多么失望。

尾声

     82年开始,Theo Angelopoulos和希腊女作曲家Eleni Karaindrou有着长达20年的合作。《养蜂人》中原创的“To Vals Tou Gamou”在优美之余,让人怀有这样一种执念:这循环往复的右手的旋律,与左手的华尔兹的强弱弱,恰似某种循环往复。当婚礼上,斯皮罗打开唱机,让这循环的音律贯穿在每个角落,这循环的影子,从环视人群的镜头延展到全片。

     尽管这段音乐理论上可以无休止地一直绵延下去,而在结束的时候,便结束了。斯皮罗的追花之旅也一样。“你为什么这么悲伤?我知道不是因为我。”发现了这种循环即将戛然而止,除了马齿徒增外,斯皮罗陷入了肉眼可见的忧伤。

     写道这里,不免想到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这段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人类的悲喜往往被表象里的欲望所左右。但当回首整个人生时,如果发现匆忙一生,徒劳而无意义。那么可以想见这种无意义带来久长的悲伤。在理解这种悲伤时,便能理解年老的斯皮罗打开了陪伴他几乎最后半生的蜜蜂。这些忙碌的蜜蜂就像他的人生缩影:那些自己已经来不及弥补的悔悟,那就让这些小生灵去吧。不再挽留的时候,他回到了原初——用手叩击大地,一如年轻时,与同学所幻想着“改变世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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